正義與悲劇

國小的時候,我有一個很好、很好的朋友,他叫什麼名字我現在還記得,但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連絡了 — 從國中以後。

我已經忘記在那個時候,他住在哪一條巷子,家裡是做什麼的,甚至忘記了他是幾年級的時候跟我同班。但是我仍然清楚地記得,他國小時候的臉孔,以及當時我在他身上貼上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」標籤的記憶。我記得,我們那時常常玩在一起,男生的義氣,認為我們是天長地久永遠的好朋友。

即使是在他搬家,離開我就讀的小學,離開我們玩在一起的日子之後。

在我的印象裡,有兩個場景跟他扣在一起,到今天我還記得。

一個是他在搬家後一年回來找我,想一想,一個國小的孩子,他到底是怎麼回來找我的,我已經忘記了 (也許當時根本沒注意到),我們碰面的地點,聊了什麼事情,我都忘記了,但是我記得,一台小卡,載著一些紗窗還是貨物什麼的吧,慢慢地行駛著,然後一邊廣播著修紗窗喔、賣紗窗喔之類,就像現在會沿路廣播叫賣的臭豆腐和大腸麵線一樣。

為什麼跟他相會的那個記憶會跟那台叫賣的小卡糾結在一起,我後來一直想不透。是因為他父親就是開著小卡到處叫賣的,而他就是搭著那台小卡來尋我的嗎? 還是單純只是因為我們聊天的時候,那台小卡從旁邊經過,我已經無法求證。記憶有時就像夢境,攪拌了之後就再也無法分離開來,以一種混合後的渾沌形式存在。

一直到現在,我聽到外頭路上的小卡叫賣,由遠而近,再由近而遠,還是會自然地想起他。

另外一件留存下來的場景,是發生在他還沒搬家,我們念同一個學校,好得不得了的那個年代。

學校找了一些學生一起接受訓練,要參加戲劇比賽。我和他都參加了,一起背著劇本,練著手勢、表情、進場、離場,以及每句台辭的抑揚頓挫。某一天,因為某起事件,他被老師責備了,午休排戲的空檔,他蹲在大禮堂外的大鐵門外的角落,低聲地哭泣著,說他不想再演了。

當時的我,陪在他身邊,一邊安慰著他,一邊做了個決定。

午休快結束的時候,我跑去找老師,告訴老師:「如果他不演了,那麼我也要退出,我也不演了。」我以為這是義氣的表現,而且這樣可以威脅老師不要再罵他了。

因為我的角色是男主角。如果我不演了,這次的比賽一定會開天窗。

想當然爾,我也被老師責備了。但不是因為威脅退出,我的老師告訴我,這不是義氣的表現,這是衝動。「如果因為他衝動而怎麼樣,你就跟著怎樣,那麼你不是義氣,不是正義,是衝動 — 而且傷害了更多人。」

我不曉得為什麼當時老師會對國小的我說出那番話,也不曉得為什麼當時國小的我會聽懂,但我就是聽懂了,而且還一直記在心裡,一直到現在。

之後,在某些時刻,某些情境裡,也曾出現讓我想要衝動地說出「如果他XX,那麼我也要XX」的類似話語,但是,在那當下,當年的那個情境總是會在心頭上提醒我,曾經發生的事,老師說的話,以及我那超好超好的國小死黨,用他的哭泣和淚水所教我的事。

最近,在看一本書,裡頭的某個章節讓我想起了前幾天發生的事,那是個關於悲劇鋪陳的描寫:

我們對別人的悲慘下場之所以會感到同情,原因是我們不禁覺得,自己也很有可能在某種狀況之下陷入類似的災難。所以,別人的作為與遭遇在我們身上發生的可能性越小,我們的同情心也就隨之降低。…….

然而,悲劇作家卻使我們必須面對一項令人難以承受的事實,那就是對於歷史上出現過的各種愚行,我們都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相應的特質。我們本身就是全人類的縮影,包括最糟的缺點和最好的優點。因此,在正確或者非常錯誤的狀況下,我們也能夠做出各種可能的行為。觀眾一旦不得不正視這項事實,就會願意放下身段,並因此散發出同情心和謙卑心。他們將會承認,雖然自己性格中的缺陷至今尚未鑄成大害,但如果有一天碰到某種狀況而徹底引發這些內在的缺點,那麼他們原本美好的人生也有可能立即破滅。如此一來,他們受到的羞辱和痛苦,將不亞於那個背負著「亂倫母子,盲目的愛」這道標題的悲劇人物。

我思考著,如果我收到了一封簡短的回信,當我的母親、學校站在他們自己的立場保護我,當我的外婆跑去跟媒體爆料,當媒體用「以大欺小」「威脅提告」的罪名去指控我喜愛的作家,當作家在文章中說「我只是要等你說出六個字 — 對不起我錯了」,當抄襲的指控變成了道德的質疑,當「不敢坦白自己的立場」變成了「選邊站」、「對還是錯的投票」,當最後又回到了「你自己心裡有數」– 不管是對我,還是對支持、反對、選邊站的、不選邊站的、是知識份子、不是知識份子,有良心,還是缺少良心,是典型,還是非典型的…….

這是正義,還是悲劇?

這是「亂倫母子,盲目的愛」,還是伊底帕斯王?

這是「情婦揮霍成性,爆發信用詐欺事件,畏罪吞食砒霜自殺」,還是包法利夫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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