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退休:FIRE 之後如何啟齒?

在追求「財務獨立,提早退休」(FIRE) 這條漫長的賽道上,我們花了許多時間精算 4% 法則、研究資產配置、並且用時間和無聊讓雪球愈滾愈大。等到資產終於跨越財務獨立 (FI) 的門檻,就鼓起勇氣邁入退休 (RE) 的新階段。原本以為最大的魔王是「提領順序風險」或是突如來的熊市,但沒想到,數學問題還沒解決,心理難題就先迎面而來。

在小心翼翼把生活過好的同時,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尷尬與焦慮。那就是當親友相遇、或是老同學聚會時,如何自述目前的狀態?這是一個很弔詭的現象:FIRE 的初衷是努力追求自主權,而在獲得自由後,「我自由了」這四個字卻往往只敢小聲地說出來,或是用其他隱約和暗示的方式,表達自己現在的狀態。

為什麼?

因為在台灣這個社會,退休這個詞,本身就已經給人一個既定的印象。所以要向親友解釋現在的狀態時,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困難。


為什麼「退休」這兩個字,不是那麼適當?

語言本身就帶有重量。「退休」(Retirement)這個詞,在原本的工業時代語境裡,其實隱含著一種「報廢」 的意味。就像工廠裡的機器,老了、舊了、跑不動了,所以被移出生產線。

雖然FIRE 裡的退休不是從生產線上報廢,而是從社會的劇本中殺青,但當這種語義被套用到尚未邁入老年的你身上時,內心還是會產生巨大的衝突。你明明覺得自己是「拿回了生命的主權」,但工業時代的潛台詞卻好像在說你「失去了產值」、「不再被需要」。

這種對「變得無用」的深層恐懼,是許多 FIRE 族群心裡過不去的坎。

另外,在台灣目前的社會制度下,退休被定義成邁入「年齡屆滿與領取年金」的階段。這是大眾與主流媒體對退休的預設理解:一個人工作至 65 歲左右,身體機能開始下降,依據社會契約領取養老金,並停止一切勞動。這是絕大多數人眼中的「正常」路徑,也是政府對於勞工退休制度的設計和想像。所以當 FIRE 實踐者在更早的時期進入退休階段時,這些制度和設計不但沒用 (勞保和勞退),而且一定程度上還造成了困擾 (我要繳好久的國民年金!)

此時若直接用「退休」來描述自己的狀態時,容易引發外界的認知失調與敵意。

台灣 (或東方社會) 特有的難題:爸媽的面子與親戚的關心

在國外,FIRE 可能只是一種生活風格的選擇;但在台灣,這往往牽扯到家族的面子。

我們必須承認,在台灣的家庭結構裡,孩子的職業往往不僅是孩子的職業,更是父母的養育成績單。如果你是台積電的工程師、外商的主管,過年時你貢獻的不只是紅包,還有父母在鄰里間運動打招呼時,可以拿得出來的面子資產。

當你離開職場時,對親友和外人來說,這張成績單/資產突然變得難以解讀。這是財富自由,錢多到怎麼花都花不完嗎? (很顯然不是這樣) 這是被公司裁員或是自己待不下去了,找個詞來替換掉「失業」或「遊手好閒」嗎? (別人這樣想怎麼辦?)

這種讓人感到尷尬的社會身份愧疚感,曾經是我的心理負擔之一。

至於親友的關心,往往也帶著不知該安慰還是恭喜的語氣。社交場合的開場白通常是:「最近在哪高就?」一旦你撤下了職業標籤,丟出「我退休了」,很容易讓自己成了異類。旁人的質疑——「你這樣不會跟社會脫節嗎?」、「以後勞保勞退怎麼辦?」—— 有時候只是他們為了合理化自己勞碌生活的一種防衛機制。他們無法想像不依賴組織的生活,所以下意識地認為你的選擇是危險的。

還有一種說法,來自學術上的同好:國家的教育資源栽培你這麼久,怎麼才貢獻社會沒幾年,就要退休退出職場?這一個說法,是讓我反思最久的。

賣肝之後,你需要償還的「健康債」

除了心理壓力,身體的誠實也讓人措手不及。

台灣科技業特有的賣肝文化,讓很多人 (包括我) 當年的想法是好好拚個幾年,然後提早退休 (然而時間到了,卻沒有幾個人退)。科技業的高壓和節奏,讓許多人的健檢報告都是紅字。而退休之後,除了如何啟齒說「我退休了」,退休的初期,也要好好花時間和心力去跟自己的身體和解跟說對不起。

畢竟很多時候,我們是用預支健康來換取提早退休的門票。

現在文明病裡的代謝問題、高血壓、高血脂、脂肪肝、自律神經失調或慢性疲勞… 很多都不會在你遞出辭呈的那一刻馬上消失 (好啦,我有同事提離職後當天晚上就不失眠了) 。所以,當你剛停下來的時候,迎接你的可能不是環遊世界逍遙,而是進場維修養生。

償還這筆健康債需要時間,有人會說「我不是要退休,我只是要休息一陣子」。但社會對「休息」的容忍度不高,當你花一兩年什麼都不做,只為了把身體養回來時,旁人眼裡看到的只是你的「無所事事」。這種落差,也是退休初期最難熬的時刻。

有機會的話,我們再聊聊這個話題。(等我對身體的和解有更多的經驗和心得)

當 AI 改變了規則… 提早退休反而變成另一種過時

在我們停下來修復身體的同時,世界的規則也在劇烈變動。AI 的出現,讓人重新思考在這個時代退休,是否是正確的選擇?

一方面,AI 讓職場變得更焦慮,許多初中階職位岌岌可危,好像退休讓AI來接手,比人類做得要死要活來得好;另一方面,AI 也為我們提供了新的身分敘事,不用退休,換個身份,好像還有許多其他的可能? 過去,要產出價值通常得依附在公司體制下,才有職稱;現在,有了 AI 賦能,你可以是獨立的研究者、創作者,甚至是一人公司的經營者。這些角色讓你依然與世界保持連結,卻不必為了薪水出賣靈魂。

如此一來,AI 的出現,模糊了退休的定義。如果有了AI 的協助,你依然在產出、依然在創造,只是不再受雇於人,那還叫退休嗎?這或許是我們可以抓住的新敘事。在這個敘事的脈絡裡,「活到老做到老」反而成為了一種新流行,只是這裡的做到老,有著新的定義。

但,如果要走這條新的敘事,首先你還是得知道你未來「要做的志業」是什麼。如果可以在退休前確立的話,那很好;如果像我只有一個大概的方向,到現在還在多方嘗試,還在把找尋第二座山做為年度展望的我,恐怕還需要更多的時間。

那麼,這段時間裡,不管你是在邁向第二座山,還是不跟風,只想好好退休的人,你要怎麼描述「我退休了」這個聽起來有些逆風的狀態?

學術上的研究

我把我的疑問跟 Gemini 討論,它告訴我,社會學家 Robert Atchley 曾經提出了一個六階段模型,至今仍是理解這一生命週期變化的權威框架。雖然並非每個人都會經歷每一個階段,但該模型提供了一個關鍵的診斷工具,用於識別退休者為何會「停滯」以及幻滅感從何而來。

  1. 預備退休期 (Pre-Retirement Phase): 幻想與現實的差距。這一階段通常由財務模型主導——計算退出所需的「數字」。然而,心理層面的準備經常被忽視。個體往往幻想著工作壓力的移除,卻未能充分意識到工作結構移除後的真空狀態。這種對自由的過度理想化,往往埋下了日後現實差距 (reality gap) 的種子。此時的退休,可能是對於「田園生活」或「環遊世界」的單一化想像,而忽略了日常生活的微觀結構。
  2. 蜜月期 (Honeymoon Phase): 短暫的解放。在離開工作後,退休者通常會經歷一段蜜月期。這個蜜月期有一種解放感,彷彿是永久性的「逃學」。那些過去被壓縮在週末或假期中的活動——旅行、愛好、房屋修繕——現在可以無節制地進行了。對於身心俱疲的高階主管或工程師來說,這一階段最初具有修復功能,提供了從慢性睡眠剝奪和皮質醇飆升中解脫的機會。然而,這一階段的持續時間是有限的,許多人在完成「願望清單」(Bucket List) 上的項目後,會迅速面臨邊際效用遞減的問題。
  3. 幻滅期 (Disenchantment Phase): 結構性危機。一旦蜜月期的新鮮感消退,休閒活動的積壓被清空,一種深刻的失落感便可能襲來。這些失落包括:身份崩塌 (沒有了名片和職稱)、結構真空 (會議、dead line消失了)、社會斷裂 (職場互動和社交圈消失了)。
  4. 重組期 (Reorientation Phase): 主動重建。這是一個主動的、通常充滿困難的「盤點」階段。它涉及放棄預備退休期的幻想和蜜月期的被動休閒,轉而構建一個現實的、可持續的生活方式。這是一個實驗期,新的身份被測試、被拒絕,直到找到合適的契合點。這一階段的關鍵在於從「被動接受」轉向「主動設計」。研究顯示,那些能夠成功進入重組期的人,通常具備較高的自我效能和靈活的認知適應能力。尤其是能夠賦予時間意義 (我稱之為第二座山)。
  5. 穩定期 (Stability Phase): 如果重組成功,個體將進入「穩定期」或「常規期」(Routine),建立起一種新的、令人滿意的生活節奏。
  6. 終結期 (Termination Phases): 個體在老年由於疾病或衰弱導致退休的獨立性喪失,個體從活躍生活的「第三齡」(Third Age) 過渡到依賴他人的「第四齡」(Fourth Age)。

所以我的迷惘其實是很正常的,現在的我,應該在幻滅期吧。

這是我從「職場人」轉變成「下一個人」必經的陣痛。

回到一開始的困擾,我應該如何跟他人聊我自己呢?

如果你覺得直說「我退休了」不舒服,或是不想應付無止盡的解釋,不妨聽聽我現在的一些想法,試試看我用過的一些說法。坦白說,我現在還沒有找到什麼又簡短又直接又同時安頓好我自己和他人的buzz word,所以最好還是依據不同的場合,不同的心情,以及你是否想要花點時間,好好解釋你的狀態和想法,去選擇要用的詞:

  • 成年 Gap year / 研究假:與其說不工作,我會說:「前陣子工作剛好有了成果,也完成階段性的任務。我想給自己放個兩年的長假 (耳邊響起那經典的主題曲, La La La La La Love Song~~ ),先多陪伴孩子,順便把身體養好,研究一下現在最新的 AI 工具。」這聽起來是有計畫的暫停,長輩通常比較能接受。
  • 職涯轉換 / 探索新賽道:對於職場/專業同儕的關心,我習慣用「職涯轉換中」這個狀態去回覆。一般來說這樣比較符合他們的想像。當然,遇到適當的對象或是場合,我還是會分享 FIRE 這個概念。
  • 自由工作者 / 獨立顧問:如果不想被指指點點,也不想要花時間去解釋,但是又顧慮對方看待你的眼光時, 我會用這個身份。提供一個可理解的標籤,減少後續追問。
  • 我退休了。是的,如果不想解釋、也不顧慮對方。那麼就直接把現在的實相丟出去吧!

有趣的是,FIRE 的 Retire Early 並不代表一定要退休 (所以才有所謂的 Coast FIRE 和 Barista FIRE)。真正 RE 象徵的是選擇的自由。所以若是某天選擇回職場,做自己喜歡的事,也沒什麼不好的。

最後的碎碎念

寫作其實就是和自己的對話。如果把自己寫的草稿丟給 AI 去討論,那就成了更多觀點和切角的對話。寫著寫著,一開始那難以啟齒的「我退休了」,好像也沒有那麼難啟齒了。

FIRE 這種生活樣態,在台灣雖然還是少數,但已經有愈來愈多的人,拿自己的人生作為實驗,加入了這個行列。隨著 2023~2025 台股的大漲和經濟的上行,我認為短期內應該會有一批人達到自己心目中的財務目標,加入 RE 的行列。(雖然他們不一定知道或了解什麼是FIRE)。

希望我的這篇文章,除了解決我自己的疑惑外,也有機會讓這群新加入 RE 的人,在面對父母的擔憂和親友的眼光時,除了辯解之外,還有機會呈現出一種「有目標的自由」。

有一本書說:自由 = 能力 減去 慾望。相較於金錢和資產的數字,那種自由,才是真的讓人羨慕的。

未來,對於如何從幻滅期進入重組期,如果有一些些心得,我再分享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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