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厝與第一代

人在台南。

難得回父母的老家,那個在我小時候,大人口中的「草地」,
那個小時候過年,會坐著大ㄟ的野狼,回去住個好幾天,領著一年一次紅包的三合院。

那是對我這個世代而言,家族的「第一代」。

我的阿祖,在我只有一點點印象的時候就離開了,我只記得在鄉下布置好的靈堂,沒有任何對話的記憶,沒有任何拜年的記憶。所以印象中,我的家族第一代,是我的爺爺那一代開始的。

爺爺、奶奶、外公、外婆,一次又一次的對話,一句又一句的吉祥話,一包又一包的紅包,建構出孩童時代的「家族源頭」。然後記憶繼續建構,向外延伸到草地的環境,三合院、附近的田、作物、村裡唯一的雜貨店、夜市、廟口,再擴及家族中其他的親戚,伯叔嬸姨,所謂的「第二代」,再到堂表兄弟姐妹,所謂的「第三代」,一起玩,整個家族愈來愈豐富。

慢慢地我也長大了,第三代有了自己的生活,回去時也不只是領領紅包,說說吉祥話。更多的是聽著第一代長輩們的回憶,聽他們訴說當年,訴說對子孫的觀感,身為家族裡好像比較有出息的孫子,在那個男女不平等、獨尊功名的年代,的確嘗了不少既得利益者的好處。只要靜靜地聽,偶爾接上幾句,就可以聽到全家族的八卦和每個人的評價。

再後來,第一代陸陸續續走了,第四代陸陸續續出生,十年間大家都忙著養育,又回到一年幾次,(叫孩子) 領領獎學金,說說吉祥話的節奏。然後自己扮演著當年爸媽的角色,小孩玩耍著,我則是聽著爸媽訴說。訴說他們的生活,訴說親戚朋友的現況,訴說對(他們)子孫的觀感。但男女平等的時代來了,價值觀也不僅僅以課業成績為主,聊起話來,也就不那麼古板。


第一代的長輩走了之後,原來輪流照顧他們的第二代,也陸續回到自己在各地的家,面對第三代孩子們離巢後的生活。而原來在草地的老厝,也就變成了無人居住的空屋。因為沒有了回去的理由,對於老厝的更新,只能從偶爾回去看看的長輩口中聽到。

豬寮塌了,
當年過年時聚在一起看電視的角間,屋頂被颱風掀了,
廚房的門壞了,
屋旁的香蕉樹被鋸了,
前面三叔公的屋子被拆了…

聽了,然後在腦海裡頭想像。應該是間已經半傾圮的屋子吧。


本來只是姪女跟小姪子約了一起打場桌球,然後人愈約愈多,最後開了個二十人的大桌。吃飯前順便回老厝去,看看田邊那株芒果,到底結了果沒有?大ㄟ說,政府前陣子派人用鐵皮修了被掀的屋頂,聽說順便把廚房的門給修好了。他想要拿那把當年廚房的鑰匙,看看到底還開不開得了門。

而我,好幾年沒走進去那老厝了,正好自告奮勇,跟大ㄟ一起去。

停好車,先去了一趟田裡,田邊的芒果大部份都已落果,作為地上黑蟻的美食,只剩下少數還沒在欉紅的果實可採。「哎,要是早一個禮拜回來,那就剛剛好了。」

把剩下的芒果採好,回到車子,我還在後車廂整理。一聲清脆的叩,從不遠處傳來。我還沒抬頭,「鎖沒換!鎖匙還可以用!」我還沒問,阿母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。

走進三合院的內埕,鐵皮覆蓋的的側院感覺非常突兀,不然紅磚紅瓦一眼過去,並沒有來之前腦海中毀壞不堪的舊屋景象,襯著無雲的藍天,只會讓人以為這是尋常的一戶三合院,完全不會聯想到已經久無人居。但走入屋內,地上的髒污,搬走時棄置的農具,就把我拉回現實。神明廳四面徒壁,只剩沒有搬走的神明桌、兩張長板凳、和天花板被祭拜祖先的香火燻黑多年的痕跡;小時過年睡的大通鋪,窗戶的採光還是一樣好,但床板已經翹起,不知道是不是漏水泡溼的關係?那時從天花板掛著垂下的大蚊帳,讓孩時的我可以鑽進鑽出,然後被大人叮嚀:「蚊帳邊邊要蓋好,不然到時蚊子跑進去!」

當年擺著一台電視,讓沒有網路沒有3C的孩子們守著三台 (後來有數位電視)的邊間,電視已經被搬走,電視桌換了個位置,那一套籐椅和泡茶桌還在,以前領紅包就是飯後來這裡發的。牆上的水泥漆剝落得有些嚴重,掛著的月曆停留在2018,八年前,時光就這樣靜止了。

阿公要離開的前幾年,我們這些第三代都在北部工作著,輪著來顧的,就是大ㄟ他們這群第二代。我弟還記得之前大ㄟ說過,睡著睡著半夜被大蟑螂咬醒的故事。孩子們對這些故事總是很有興趣,沒有人住,沒有食物和飲水的屋子,現在大概不會有什麼大蟑螂吧!不過大壁虎倒是有,孩子們興奮著進行著他們的廢墟探險。

我走回廚房。這也是孩時的我,過年喜歡窩著的地方。不是看著大人準備著年菜,而是守著那一口灶。加著柴火,看著上頭大鍋的白煙滾滾,大人說好了好了,火太大了,看著爐燼落入下層,還未完全熄滅的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。我用一根像是鋼筋的鐵桿把這些小小的炭撥到爐邊,等著紅色慢慢暗去,要是用力一吹,點點紅光又亮了起來。最後一個步驟是拿幾顆蕃薯,在適當的時機丟進爐底,蓋上灰燼,等飯後來開獎。

其實大部份的年菜,不是用這口灶煮出來的,而是旁邊那一台接著大瓦斯桶的雙口瓦斯爐。但孩時的我,依舊認定這一口灶,才是草地廚房的主角。如今雙口瓦斯爐已經不知道被誰搬走了,廚房裡,大灶和旁邊的小洗手台,以及那一根直通到屋頂的煙囪,成了這個廚房裡從一而終的存在。

我以為這裡沒有人住之後,大部份可以用的家俱都會被帶走,像是電視、像是瓦斯爐、電冰箱等。但飯廳的碗櫥裡,滿滿的碗筷還擺在裡頭。草地平時只有兩個人住,根本用不到那麼多碗筷,但是為了過年,為了這麼多第二代、第三代在除夕夜,圍著大桌吃著年菜,印象中這個碗櫥一直是滿的,然後在年夜飯之後空空的,等待這個家的媳婦們花了好一段時間把這麼多碗盤洗好晾乾後,碗櫥又回到了滿的狀態。

原本放牛車的棚子,在不養牛後,除了放一些農具之外,就成了沒有冷氣的午後,大人跟孩子們最常待著的地方。以前一張躺椅,是阿公專屬的,我們和孩子坐在小椅凳,搭著一張小時寫功課,上面有注音ㄅㄆㄇㄈ跟九九乘法表的小桌,一邊喝著從冰箱裡端出來清涼消暑的愛玉或是粉圓,一邊聽著阿公和父親聊著「大人的往事」。這也成了我的孩子們對於這個古厝的少許印象。


各個房間走過一輪,還沒機會好好再多看一下,再多待一會兒,大ㄟ就在催促要離開了。房子已經沒人住,第一代已經離開,但第二代、第三代、第四代、都還在聚會的餐廳裡,等著我們。以前二十人的相聚,在自家的飯廳裡,按照輩份,大人坐大桌,小孩坐小桌,媳婦們穿梭流動著;現在老厝沒人住了,大家族聚會,約在餐廳的包廂裡,超大的圓桌,所有世代都坐在同一平面,轉著桌上大大的轉盤,吹著涼爽的冷氣,聊天,說笑,敬酒。

老派的我思緒還停留在老厝和當年,但身體和言語已經回到現代。

只有吃飯完,讓孩子跟著他們同輩的去玩耍,我載著第二代的長輩們回他們現在的住處,坐在空曠的客廳裡,伴著「大人」們聊著往事。

第三代的我,現在成了孩子眼中的「第二代」。再過個十年,我的形象和狀態也會成為當年自己記憶裡的「第一代」,同時,也成為孫子孫女(如果有的話) 眼中的第一代。當年是父母養育著我們,後來換我們養育著孩子,未來呢?

回憶著自己孩時印象中的第一代,第二代,這應該就是我未來前行時,用來模仿和前行的 role model。希望未來的我,成為別人回憶中,那美好、多年後還留下來的身影 (而不是大蟑螂跟大壁虎!)。

當我的孩子們未來養育著他們的孩子,世代,就又翻過了一頁。

原來,不知不覺,也輪到我開始找一張屬於自己的躺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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